Friday, October 23, 2015

[再教育] 福島魚 (完)

時間廢墟。

透明的地上有一條因為缺水而快要死掉的魚,有的沒的搖擺著身體,好像在向外求救,希望有人施捨一點水給牠。這條魚體形細小的,卻用力地喘氣,魚身也因此跟著時縮時脹的。魚身上那長滿大小不同的黑斑,異常礙眼。聽說這條魚是來自福島的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裡會出現一條魚,大概是阿修從旅途中帶回來的。

在時間廢墟裡,我是一個空想家。空想、家。這是一個收集時間的廢墟。這裡的時間都是別人主動棄置不要的。在這裡,我能夠看到過去、現在,甚至是未來,包括自己的,還有別人的。細閱這些時間碎片,我開始在想一件事。

什麼是包容? 什麼是底線? 這是我幾天來關在時間廢墟中不停不停思考的問題。我嘗試不停跳進和跳出這個螺旋,看看會不會找到一些線索。但我發現,我好像怎麼找也找不到出口,下一道門。

什麼是包容? 包容是你寬容對方犯一定程度的錯或做成一定程度的不足。意思即是對方犯了無心之過時我們應該要體諒,而不是直接指責對方。一切都是為對方出發的行為。沒有對方就不會有包容;沒有牽連就不會有包容;沒有錯失就不會有包容。包容包容,包括什麼? 容許什麼? 究竟,包容是什麼? 是無底洞的容忍就叫包容嗎?真誠或偽善地容忍也叫包容嗎?是對方多錯我都得體恤原諒才叫包容嗎?是真的什麼都能包容嗎? 內地人在香港地鐵車廂裡大小便,我們要包容嗎?要!因為他們無意的,只是太急而已!倒是地鐵公司的錯,該在每個月台都起洗手間嘛!有人被強姦了就要包容強姦犯嗎?要!因為那強奸犯無意的,只是一時衝動而已!倒是被姦者的錯,誰叫那人長得太吸引,引人犯罪!

一隻手指指向別人,原來同時有四隻手指指著自己的。 原來最錯的是包容的那方。沒有人叫你包容,你怎麼這麽多管閒事,你看,都影響了他人了!

不、我是為對方著想才會包容人的。一切都是為對方出發的,單方地。雖是為對方出發而作出的行動,於被包容者來說並沒有責任的,畢竟是單方面的舉動。我一直以為,包容是相向的,包容是相互的責任。但原來不是的,不、是、的。包容只是一個單一動作,單向的發出訊息,連溝通也不成,因為那之間被包容的那方並沒有責任作出任何回應。即是說,你包容了對方,並不代表對方要做出任何表示。我很驚訝。因為這發現巔覆了我二十年來的既定普世認知和價值。

既然包容並不是關於被包容的一方。那不如來討論一下包容別人的一方。包容背後的動機是什麼? 我想,包容別人最初的動機是希望大家都不用難做。那大家包括了自己、被包容者、不關事的一方、局勢和未來。包容別人的時候原來我不自覺地想了這麽多事,怪不得,不久就到了極限,超出了我的角色定位現在所容許我的極限。於是,我在想,那我再將極限的尺度拉高,那麽不就能繼續包容,讓自己、被包容者、第三者和最重要的未來也能在我自己的掌握之中嗎?

「你一旦把這極限的度尺移高,你就會失去底線。 」我的意識裡回盪著這樣的一句說話,每一個字的回音都狠狠的撞響我的耳壁。我放眼四下,時間廢墟裡明明就只有我一人,究竟這句話是誰說的?

「失去了底線你就會失去自己。」一把低沉的聲音從遠方這麽說道。話一說完,徐徐的腳步聲靠近而來。穿著白袍的阿修緩緩走到我面前。

「阿修,偷聽可不是乖孩子會做的事。你可不能無端走進我的意識流裡! 都嚇壞我了!」我開玩笑道。阿修是我的好友,他是時間廢墟的主人。

「什麼你的意識流。你知道我掌管這個廢墟的。你走進來,我當然什麼也聽到、看到。」阿修托一托他的眼鏡,他的雙手都套上白色的手術用膠手套。下一秒,他單手把那醜陋的福島魚拾起,放進他早已準備好的魚缸。

「你剛剛提到底線吧? 對,還有樣東西叫做底線呢! 」 我回答道。

我繼續道: 「那要是被踩了底線的話,我是不是該尋求共識。」

阿修回答,語氣總是冷淡的:「共識不同於包容。共識是雙向的。你有意作共識,未必代表對方也一樣。何況,雙方有意作共識,最後也未必能得到共識。到最後,你也會因為共識的條件下作出忍讓。」

「阿修,我一直都安份地在這道德的盒子裡生存。但怎麼我還是會受到傷害?」

「因為對方一開始就不在盒子內。」阿修把話說得很輕鬆。

阿修這樣的一句話像一巴掌落到我的臉上,頓時完全清醒過來。

外表醜陋的福島魚被放進魚缸後立刻變得精力充沛,不停來回的徊游。

「你這樣一直在想,其實只是種自我滿足。」阿修說道,手上拿著魚糧,似乎準備餵給那條福島魚。

阿修繼續說道:「其實說到底,你根本就是靠著這些無謂的思考抬高自己。」阿修一放手,魚糧都散落在水面。滿佈黑斑的福島魚急不及待地搶吃。

「那我該怎麼做?」

「待你不再放在眼內的時候,你就會看到那道門,那個你在找的出口。」

嘎────

白色的門自動打開了。

阿修看著我,對我說:「來,我們出去逛一逛吧。我請你吃飯。」

難得阿修會這麼主動關心別人! 我想也沒想,就急步走上前和他同行,一起走出廢墟。

廢墟裡的時間碎片繼續浮游。
待我們回來的時候,魚缸裡的福島魚已經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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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上個星期寫的
當時還未寫下結局。
其實對於現在的我來說,
這故事的頭三分二部分已經是過去式,
我已經不是這麼想。
倒是結局的部分,
真的真的是這星期、現在的心情。
短短一個星期,
我就已經有如此的起伏,
這陣子想的事也很跳脫,
所以我也盡量把事情寫得很跳脫
覺得挺有趣的關係,
就當是做一個記錄來留念。

再見、福島魚。
我們不會再見。

2 comments:

  1. 深層的思想,你的思考層次有把我嚇倒了。



    「阿修,我一直都安份地在這道德的盒子裡生存。但怎麼我還是會受到傷害?」

    「因為對方一開始就不在盒子內。」阿修把話說得很輕鬆。

    --- 這段對話真的叫人好痛。好殘酷。神女有心、襄王無夢-正正是這個故事的延伸。我們自以為讓步後,對方會得悉我們的好意。但是原來,對方只是覺得我們說不過去,又或是認同了他們的行為。從不感恩。對。那,為什麼我們要包容、讓步。假如人類沒有交叉點,就不需要包容、讓步、妥協。那又代不代表,我們應該個體地生活,省卻這些煩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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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我又想起刺蝟的故事了。
      個體地生活,我想我是沒可能做到的。我想,我是犯賤到,明知跟人相處會受傷也會照做。
      可能,也就是因為受過傷,我們的人生才算精彩。人是求缺的,大概就是這個意思。九把刀說"人生就是不停的戰鬥",我想當中的戰鬥也包括了會受挫敗這一環。所以如果我們不單一看挫敗痛苦這一環,而是宏觀些看我們整個人生,其實,我們的人生拜那些on9所賜,變得很精彩豐富。哈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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